笔趣阁 > 文娱1981:俗人的悠闲人生 > 第四百章 诺贝尔?

而办公室外,午后的阳光正好。看小说就到WwW.BiQuGe77.NEt刚入职观止不到半个月的编辑小李,正蹲在复印机旁,手忙脚乱地把刚印好的平凡的世界稿子往牛皮纸袋里塞。伍主编特意叮嘱过他,要把给电台的稿子整理妥当,他不赵苯山愣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本边角微卷的剧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想说点什么,可嘴唇翕动几回,只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呃”,像被塞了团棉絮,堵得严严实实。伍六一没催,只是抬手,从桌上那只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凉白开,推到他面前:“喝口润润嗓子。演戏,先得把气顺了。”赵苯山这才猛地回神,慌忙接过杯子,双手捧着,仰头灌了一大口,水顺着嘴角滑进中山装领口,他却浑然不觉,只盯着伍六一的眼睛,声音发紧:“伍导您真信我”“信。”伍六一答得干脆,“摔三弦我听过录音带,你嗓子底下有股子野劲儿,不是棚里养出来的温吞水。牛小叔这人,就得是踩着泥巴、甩着胳膊、骂着干部还带笑的东北老农民你身上有那股子土腥味儿,别人学不来。”赵苯山胸口一热,眼眶霎时有点发酸。他这辈子跑遍铁岭十八个县,拉场戏演过三百多场,观众叫好,团长夸能扛活,可从没人用“土腥味儿”这三个字夸他。这话糙,却扎进骨头缝里,熨帖。他抹了把脸,忽然转身,“哐当”一声把床底最后一瓶没开封的茅台拖出来,啪地拍在桌上,酒瓶震得跳了一下:“伍导您要是不嫌弃,今儿晚上,就在这屋,咱仨,整一顿酒管够,话管掏您问啥,我答啥,绝不藏私”伍志远皱了皱眉,刚要开口,伍六一却笑了,伸手拿起那瓶酒,没开盖,只掂了掂分量,又轻轻放回桌上:“酒留着,等腊月二十八,彩排完,我请你们喝。今天这顿饭,先记账记在牛小叔身上。”赵苯山一怔。“牛小叔去乡里要玻璃,路上饿了,蹲村口啃冷馒头,结果干部非说不能搞特殊化,硬塞给他一碗肉汤。他喝完汤,碗底沉着三块肥膘,油汪汪地晃眼他舍不得倒,揣怀里带回去给瘫炕上的老娘补身子。”伍六一语速不快,却像凿子一下下敲在赵苯山心上,“这碗汤,就是今晚的饭票。牛小叔的账,得他来清。”赵苯山怔住了,喉头滚动着,半晌才低声道:“这碗汤,我记下了。”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夕阳斜照,把招待所斑驳的窗棂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赵苯山脚边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一拍大腿:“哎哟糟了糟了”说着转身扑向床铺,扒拉开皱巴巴的被褥,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叠纸,边角都毛了,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,字迹粗犷,力透纸背。“伍导,黄导,这是我自己攒的包袱”他急急翻着,手指沾着点灰,“马大帅的雏形,我琢磨三年了,光装病骗补助那段,我就改过十七稿还有这个,相亲,讲的是屯里瘸腿老光棍托媒婆说亲,结果媒婆把隔壁村寡妇的闺女和自家闺女弄混了”伍六一没接,只是靠在椅背上,静静听他说。赵苯山越说越快,越说越亮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剧本上,眼神却像烧着两簇火苗,那是被长久压抑后骤然点燃的、属于创作者的灼热光芒。“您看,这错认亲的梗,跟牛小叔陪酒那段,是不是能串一条线乡干部怕担责任,不敢批玻璃款,就想糊弄牛小叔,把他支去民政办核实身份,结果民政办新来的女干事,刚好是他当年在文工团教过的学生”赵苯山说得兴起,顺手抄起桌上铅笔,在剧本空白处唰唰画了个简陋人物关系图,线条歪扭,却透着一股子生猛鲜活的劲儿。伍六一终于伸手,拿过那张纸,指尖抚过那些潦草却滚烫的字迹,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:“学生变干部,老师变农民这句,留着。明早排练,第一场,就从这儿开始。”赵苯山呼吸一滞,随即重重点头,肩膀松了下来,像卸掉了压了半辈子的扁担。伍志远这时才开口,语气缓和许多:“赵老师,明天报到,别穿这身了。咱们春晚,不讲官样文章,但得让观众一眼看出你是谁你是个活生生的、会冒汗、会打嗝、会为三块钱玻璃钱较劲的庄稼人。”赵苯山低头瞅了瞅自己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又抬眼看看伍六一身上那件挺括的深蓝呢子外套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微微发黄的门牙:“黄导,您放心我兜里还有八块七毛钱,够买条红围巾咱东北爷们儿,脖子上不系点红的,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”伍六一哈哈大笑,站起身,拍了拍他肩头:“行,红围巾配绿棉袄,精神”三人走出招待所时,暮色已浓。胡同口支着个糖炒栗子摊,铁锅里栗子噼啪爆裂,甜香混着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。赵苯山摸了摸空瘪的裤兜,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这得赊点”伍六一掏出钱包,数了五毛钱递过去:“买十颗,三个人分。”老板笑着铲起一小勺,热乎乎的栗子堆成小山,油亮亮,冒着白气。伍六一接过来,没吃,先掰开一颗,剥出金黄饱满的栗肉,塞进赵苯山手里:“尝尝。燕京的栗子,比铁岭的甜一点,也糯一点。”赵苯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栗子,温热,微黏,带着烟火气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爹也是这样,从集上买回一把糖葫芦,先挑最红最亮的那颗,塞进他冻得通红的小手里。他没说话,只把栗子整个塞进嘴里,用力嚼着,腮帮子鼓起,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一直暖到胃里。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分,央视一号演播厅侧门。赵苯山提前二十分钟到了,站在语言类排练室门口,反复整理衣领,又对着玻璃门照了照,确认中山装纽扣扣齐,红围巾没歪。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,像抱着刚出生的崽。推开门,室内灯光敞亮,中间摆着几张旧沙发,拼成个简易舞台。伍六一正蹲在地上,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线,画得极认真,额角沁出细汗。旁边站着陈培斯、朱石茂,两人叼着烟,正低声聊着什么,见他进来,都笑着点头。“赵老师来了”伍六一抬头,擦了把汗,指着地上刚画好的方框,“这儿,牛小叔第一次进乡政府办公室的位置。你站进来,别动,就当脚下是门槛高矮,得让你一迈腿,就想起你爹当年蹲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。”赵苯山依言站进去,双脚并拢,腰杆下意识挺直。可刚站定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笑声。回头一看,于晓敏抱着一摞资料,正和黄一贺并肩走来,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毛衣,衬得脸颊红扑扑的,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。“六一哥美珠让我送来的”于晓敏把保温桶往伍六一手里一塞,又冲赵苯山眨眨眼,“赵老师,听说您爱喝豆浆我妈今早现磨的,加了两勺黄豆面,稠得很”赵苯山慌忙搓手:“哎哟,这这使不得”“怎么使不得”于晓敏已经拧开桶盖,一股浓郁醇厚的豆香瞬间弥漫开来,“您演好了牛小叔,全国老百姓过年都乐呵,这碗豆浆,算我们编辑部众筹的慰问粮”她舀了一碗,递过来。赵苯山双手捧着,热气氤氲,模糊了视线。他低头啜了一口,温热甘甜,豆香在嘴里炸开,像春天解冻的第一捧溪水,清冽又蓬勃。伍六一站在一旁,看着赵苯山捧碗的手微微发颤,看着他眼角沁出一点湿润,看着他仰头喝干最后一口,连碗底沉淀的豆渣都舔得干干净净。他没说话,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盒磁带,放进角落那台老式录音机里,按下播放键。滋啦一段悠扬的唢呐声破空而出,高亢,粗粝,带着关东大地特有的莽撞与深情,像一道闪电劈开排练室的寂静。赵苯山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那是百鸟朝凤的调子,可又被揉进了二人转的锣鼓点,快得心跳都要跟不上。“这是”他声音发哑。“你老家莲花乡的秧歌调子。”伍六一按停录音机,声音很轻,“我让采风组录的。昨天下午,刚送到。”赵苯山没再说话。他慢慢把空碗放在窗台上,转身,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然后,他往前一步,跨出那个粉笔画的方框,双脚稳稳落在水泥地上,微微分开,左脚尖点地,右脚踏实,肩膀自然下沉,左手习惯性地往裤兜里一插,右手却悬在半空,像正捏着一根看不见的烟卷。他没开口,没做表情。可就在那一瞬,排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陈培斯掐灭了烟,朱石茂挺直了背,于晓敏屏住了呼吸,连黄一贺都忘了推眼镜。伍六一看着他,嘴角缓缓扬起。成了。不是剧本写好了,不是排练开始了,而是那个叫牛小叔的人,真的,踏进了这扇门。他走过去,没碰赵苯山,只是把那盒磁带重新塞进他手里,指尖带着薄茧,温热:“听着。从今往后,每次上台前,都听一遍。记住这声音它不是给你听的,是给全中国,蹲在炕沿上、挤在炉子边、守着黑白电视机的老少爷们儿听的。”赵苯山低头看着磁带盒,盒盖反光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,还有身后那扇敞开的、通往一号演播厅的厚重木门。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,像一道即将开启的银河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招待所,自己对着空酒瓶嘟囔的话:“王寡妇要是知道我上了春晚,该咋想”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她不会想。她只会蹲在莲花乡的土炕上,裹着厚棉被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台十四英寸的“飞跃”牌电视机,等牛小叔穿着红围巾,骂着干部,端着那碗油汪汪的肉汤,从屏幕里,活生生地,走出来。伍六一转身,走向排练室中央那张旧沙发,拿起搁在扶手上的剧本。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的批注,有些字迹力透纸背,有些则轻如游丝,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更真一点,再真一点,真到能让观众忘了这是演的,真到能让他们笑出眼泪,又在笑声里,咂摸出那么一丝丝,苦涩的回甘。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标题牛小叔提干下方,一行新添的小字:献给所有蹲过门槛、抽过旱烟、为三块钱玻璃钱跟干部较过劲的,中国农民。窗外,冬阳西斜,把“央视”两个鎏金大字染得一片辉煌。排练室里,唢呐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没有滋啦杂音,纯粹、炽烈,像一团火,烧穿了整个八十年代的黄昏。赵苯山站在那道粉笔画的门槛上,没动。他只是慢慢抬起手,把那盒磁带,贴在了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。那里,一颗心正擂鼓般,砰、砰、砰,撞着肋骨,撞着命运,撞着一个刚刚被点亮的、从未设想过的,辽阔的春天。